• 悼杨宪益先生

    2009-11-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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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上次跟真见面,无意中说起我们共同尊敬与爱戴的杨先生,说到杨先生翻译作品与生平的凡此种种;说到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哀与无奈,亦听真同学当面讲过两次邂逅的故事……

    前天听到这个消息,头脑发懵,却身处没有能力悲伤的琐碎与繁忙,一片忙碌之下,是无法静下来写些什么的;却也相信我信任的真同学一定会因此而写下一段掷地有声的文字

    而她也真的写了。引用来,给更多读者看;而此前,我已细细致致读了不知道多少次

    自始至终

    作为上一代铁骨铮铮、决不妥协的中国知识分子,杨先生都是给予我的震撼、启发与警示最多的人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除却拜读他惊天动地的《荷马史诗》与《奥德修纪》之外,他做人与做事、一生悲哀悲凉与伟大的经历,更是在用鲜血铸成的方式教导我们,如何做人,如何思想,如何行为……

    欲往城南望城北

    地老天荒吾难凭……

     

    推荐另外一篇文章:来自新一代的知识分子朱衣点头同学,这篇文章是我最豆瓣的最爱读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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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雪泥鸿爪

    by 傅真

    原文出处

    Yet met we shall, and part, and meet again,

    Where dead men meet, on lips of living men.

     

    杨宪益先生终究还是仙去了。在上班时间听到这个消息,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,耳边竟隐隐有钟声响起。我猜那是先生笔墨的绝响。世间本就稀少,将来恐怕也难再有了。

     

    在什刹海两次遇见杨宪益先生,是我将毕生珍藏的回忆。尽管他并不认识我,我却已认识他很久了。日文里说“一期一会”,卑微如我竟奢侈地拥有“两会”之多,这实在是生命中的奇缘。每次想起先生,我的思绪便会飘回那个冬日的黄昏。暮色深深的胡同变身为历史舞台的一角,前面走着的是文学史上一袭微茫的身影。他走过牛津的春雨,熬尽故国的冬夜,最终落脚于北京胡同里某个不起眼的院落。

     

    黄昏院落,凄凄惶惶,酒醒时往事愁肠,那堪永夜,明月空床!先生的一生荡气回肠有如传奇电影,灿烂和苍凉都非笔墨所能形容,可是他的身上却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唏嘘和悲情。我跟在他的身后,看得见他手指间烟头的明灭和脸上温和的笑容,只是笑容背后那股静静的写实般的孤寂,静到让人心痛。我一直记得曾经看到过的一篇采访。记者问先生,夫人去世之后的生活跟以前有什么不同?先生说:就是感觉到头了,该告终了。记者又问:那如果夫人还在身边,你可能不这么想?先生回答说:那也许再活一百岁。。。

     

    或许死亡正是先生一直所希望的吧?他自己也在悼念亡妻的诗中写道“青春作伴多成鬼,白首同归我负卿”。如今两人终于可以携手同赴下一个一百年了。可是为什么我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?也许是因为先生的离去代表着一个世代的喑然飘散。文心自此凋败,斯文渐行渐远。

     

    重贴几年前在纽约写的旧文章,聊致吊慰之情。旧文的结尾引苏轼诗句“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哪复计东西”,再次看到还是不胜唏嘘。而今天色苍茫,鸿雁已去,只剩下平庸鄙陋的我们,守着那雪上的爪印,度过一个又一个下雪的和不下雪的冬季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鸿飞哪复计东西

     

    周末的时候乘地铁,于车厢颠簸间撞到身边的中年女子。我连声道歉,她微笑摇头。我的目光迎上她的,凛然一惊--眼前这女子,高鼻深目,轮廓却比西人柔和得多,一眼便知是东西混血--吃惊的当然不是这个,而是我曾经见过这张脸。

     

    在哪里见过呢?随着列车轰隆之声,我搜肠刮肚地想,不时愣愣看她一眼。

     

    终于想起来的时候,彷佛电光石火,周围的一切瞬间安静下来。怎么这样巧?我看着她,心中百感交集,差一点就要拉住她的手问:你父亲身体可好?

     

     

    她不认识我。我却见过她两次。两次都在北京什刹海的银锭桥附近。她混血的样貌在人群中格外显眼,我留意到她却不是因为这个,而是与她并肩行走的老人--她的父亲杨宪益先生。

     

    杨老先生是我的偶像,大名鼎鼎的翻译家。第一次看他的译作,是凡尔纳的《地心游记》。我非常喜欢凡尔纳,读过他的每一本小说。《地心游记》的译本有好几种,这些年来,我看过杨宪益的,陈伟的,鲁迅的,印象最深的还是杨老的译本。我不懂法文,没法和原著比较,可是杨老的笔触凝练而不失雅致,令我似乎亲见地底的海洋,亲身感受到主人公在那里迷路时所产生的巨大孤独感。

     

    长大些,读到了《荷马史诗》的《奥德修记》以及萧伯纳的戏剧集,一看封面,还是小小的谦虚的四个字“杨宪益译”。

     

    王小波曾经说:在中国,最好的作者都在搞翻译,这是我们的不传之秘。我深以为是。读过王道乾译的《情人》,季羡林译的《悲惨世界》,傅雷译的《约翰克利斯朵夫》, 那种震撼感真令人连笔都不敢再拿。和许多所谓的著名作家比起来,他们的译笔才是真正的大家之作,生花之笔。对于中国这一批优秀的翻译家,我从心底里致以最高的敬意。

     

    新闻报道之类的翻译只注重于信息传递的功能,经史子集古今小说的翻译所追求的是更深层次的交流。那才是两种文化的真正沟通技巧和传意艺术,牵涉了学和术,情与理。若非学问精深断然不敢轻易执笔。杨老的特殊贡献还在于,他不仅将外国文学翻译成中文,还把中国的优秀文学作品翻译成英文,希腊文,法文,意大利文等等介绍到海外。读大学的时候,我认识一位醉心中国文学的意大利女生,她最爱的小说是《儒林外史》。一问她看的译著--杨宪益的手笔。

     

    就连到了美国,一次与一位法国同事闲聊起来,她说,我看过你们中国最好的小说--《红楼梦》。谁翻译的?“Yang Hsien Yi”,她清楚地吐出这几个字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正因为对杨老的崇拜,我早就从报章杂志上看到他的照片,也知道他的家就在银锭桥旁。也正因如此,才能第一眼看到他就马上认出来。老先生温文尔雅,手不离烟,目光纯净平和,心中似乎一派澄清。

     

    如果不是听说过他的爱情故事,我也不会知道陪伴在他身边的混血女子便是他的女儿。

     

    杨老在牛津读书,主攻希腊拉丁文学。彼时结识同窗英国女子戴乃迭(Gladys),从此谱下一生恋曲。戴乃迭的父亲是位传教士,她本人在中国出生,长到六岁才回英国,是牛津历史上第一个中文专业的学生。四十年代他们一起回国,教过一阵子书,后来去了梁实秋主持的翻译馆,两个人一起合作,翻译了大量文学作品。常常是杨老拿着书口译,戴乃迭用打字机飞快地打出来,然后再润色修改。

     

    可是现实并不总如“红袖添香夜读书”般美好。文化大革命时,可想而知他们历尽了艰辛。一起蹲了四年监狱,儿子在文革中精神失常最终自杀,戴乃迭受到打击一病不起。杨老悉心照顾她,直到她去世。在一起的六十多年,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,相濡以沫直到最后。

     

    在什刹海遇见他们父女,在我当时的人生中是很重要的一件事。那时我已然忘却自己此行的目的,只是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走。记得老先生穿黑色布鞋,步履稳健,依稀能想见他当年一袭长衫的潇洒清雅。我跟着他们绕着河岸走了一个圈,最后回到那扇老式木门前。听不见他们说什么,也可能其实什么也没说。

     

    第二次遇见他们时,已经是另一个冬天。他和女儿似乎送客人出门,几人一起散步一段。我又身不由己地跟着他们走。看起来那几个客人像是来采访他的媒体记者。这次我听到一些谈话内容,好像是说他女儿并不长住国内。还听到老先生淡然的语调,说翻译只是职业,没什么重要,书都送人了。喜欢的是历史,可是没做出什么成绩。不过也无所谓了。

     

    那个时刻我终于意识到他为什么带给我那样大的亲切感。他平静的目光语调,都像极了一个人--我的爷爷。

     

    算起来我爷爷比杨老还大十岁,一生也是历尽磨难。可是风雨过后却是心平如镜,不起涟漪。他很少说话,无大喜也无大悲,似乎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事是值得狂喜或嗔怒的。也许对他来说,日光之下,并无新事。因为他已经历过一切。

     

    爷爷活了整整一百岁,看到了整整一个世纪的变迁。他看到,笑一笑,走了。仍然无语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杨老喜欢说:没有什么可留下的,也不要留下什么。就这样吧。而“没有什么”也是我爷爷的口头禅。其实他们留下的,是无数后辈一生受用不尽的财富,然而在他们自己的心里,一切都如燕过无痕。不是真的不记得,而是看开了,看淡了。活在当下,而不是回忆里。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哪复计东西。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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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评论

  • 写的很好,悼悼悼
  • 昨晚看《回家》纪录片,镜头前杨老先生抽着烟,神情淡然。记者问杨老,会不会在戴先生的纪念日特别纪念一下。老人抽一口烟,吐出的烟雾里有唏嘘,却说,我要纪念她随时都可以,不需要找一个特别的日子。然后是大段的沉默。他们的人生多大气啊
  • 闹闹为什么不设计一个手机主题呢,老可爱了。
  • 橘子:我那并不是一句批评now的话啊,如果now有读到的话,也不会当批评看吧。哈哈。
    我倒是满心希望now少写自己,不是因为别的,就是因为这样烦她的人会少一些
    回复dizzydancer说:
    收到,thanks
    2009-11-29 15:10:54
  • "没有什么可留下的,也不要留下什么。"这话有点禅意
  • @橘子:好大一阵酸味啊。人家写别人你都能看出来是在炫耀自己。大概是心里想到什么,眼睛才能看到什么吧。
    这两个人都是性情中人,我都喜欢。
  • 好文章,怎么没人顶呀
  • 这是真正的大家风范。
    在中国,最好的作者都在搞翻译。深以为是。
  • 额 这么快人就消失了?

    之前还在想着朋友圣诞去HK帮我买回那本你推的书

    还说等着趁年假把它读完

    结果....



    忽然觉得哀伤 说不出的感觉

    哎 处女座的典型


    回复Nuan说:
    那本书的英文版和中文版现在都在全球缺货,你可以去二手书店淘淘看。
    2009-11-27 18:56:55
  • 闹闹
    我知道你一定会写这一篇的
    果然
    欲往城南望城北

    地老天荒吾难凭
  • now不写自己时的博一般都比较好看……
  • 好深刻。
  • 不顶不行
  • 闹闹 我昨天发邮件你请教你一个问题拉
    你收到了吗 怕你不屑不回啊
  • 你的朋友的文,真好。
  • 我抽噎了 大美无言 大音希声 多么可爱可敬的老人 到头来有几人堪得堂堂“人”字 谢谢写这篇文字的人 这不只是一篇文字 还传递着一个真善美的心灵的信号 ~
  • 有幸听过杨宪益妹妹杨敏如的课,从杨敏如身上也能窥视出杨家的影子。真是一个非常美的老太太。
  • 这么好的文章没人顶怎么行
    我先来
  • 这么好的文章